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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眼中的抗議親歷

日期:2020-06-10 【 來源 : 新民周刊 】 閱讀數:0
閱讀提示:事情好像比想象中更嚴重。國民警衛隊出動了,還有很多壯漢,挎著獵槍自發上街去保衛人民。桑桑特意跑到馬路上看了一眼,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詭異。
作者|吳 雪


  5月25日,黑人男子喬治·弗洛伊德被白人警察暴力執法,用膝蓋鎖喉8分46秒致死,由此引發全美大規??棺h活動,弗洛伊德在臨死前不斷呼救和哀告,他的那句“我無法呼吸”成為此次抗議活動中標志性的話語,也構成當下疫情災難中美國少數族裔所面臨極端困境的一個隱喻。

  這場沖突也是自1619年第一批黑人登陸北美后,400年來積累的憤怒與悲傷受到美國警察與司法體系針對黑人和少數族裔系統性種族歧視刺激后的強烈爆發。目前,美國全境已有140多個城市出現大規??棺h示威,已有逾1.35萬人在抗議和暴力沖突中被捕。

  更令人不安的是,特朗普的言論似乎是在煽動種族主義,討好白人保守派選民,而這樣只會讓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商店用木板封起來了


  在美國,種族歧視一直深深植根于歷史與現實之中,反種族歧視憤怒一次次被引爆。此間公布的一份最新民調顯示,61%的受訪者認為種族歧視是弗洛伊德之死所反映的突出問題。57%的受訪者認為美國種族狀況總體較差,45%認為過去10年來種族狀況變得更差。

  “我覺得我所在的城市很神奇,平時沒什么存在感,一出事就是滿城風雨?!?月27日,新聞上播報市中心發生激烈示威沖突。住在明尼蘇達州明尼亞波利斯市郊區的桑桑說,因為一直居家,除了釣魚、采購和野餐,平時幾乎不出門,所以對市中心的沖突現場,并無太多感受,信息也只能通過群里朋友們的實時播報。

  有朋友報告說他們公寓趁亂進了小偷,有朋友說直升機在頭頂整夜地飛,從窗子里能看到高速公路全被示威的人堵死了。在推特上看到的視頻,市中心警察局附近的區域,被燒成了廢墟,警察趕緊坐著直升機跑了?!斑@些只是隔著屏幕的感受,總覺得離我們很遠?!鄙IUf。

  思維的轉變從現實中的細節開始。桑桑一家住的地方距離市中心開車20分鐘,平時是很安全的區域。如今走在街上,附近的橋上,被黑人涂上了“Take The War To The Rich”;由于市中心的超市門店全部關閉,示威者只好來到更遠的地方。家附近的超市whole foods還開著門,最常去的那家Target,卻被趁亂搶了。

  特朗普甚至發話:“你敢搶劫,我們就敢開槍?!笔虑楹孟癖认胂笾懈鼑乐?。國民警衛隊出動了,還有很多壯漢,挎著獵槍自發上街去保衛人民。這讓桑桑感到不安。晚上8點到早上6點宣布臨時宵禁,桑桑特意跑到馬路上看了一眼,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安靜得詭異。

  夜幕降臨,不安的情緒更加蔓延。桑桑的老公十分緊張,他把家里的門窗全部鎖好,窗簾拉上,主動要求睡樓下放哨,還在桑桑枕邊放了把錘子,女兒妮莫也學著爸爸的樣子,把自己做手工的藍色小剪刀放在枕邊,并揚言如果壞人敢來,她要一拳打在對方臉上?!拔也桓叶嘞?,至少一家人抱團感到心安?!?

  處在市中心暴風眼中央的Tony,感受則更為直觀強烈。他在明州大學開了兩家中餐館,一家火鍋店,一家燒烤菜?!爱敃r我在芝加哥回明州的路上,沒有預料到這么嚴重。我在明州生活十多年了,從來沒有發生過游行和暴力事件,所以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星期三有點嚴重了,星期五晚上開始打砸搶燒,當晚Tony和朋友一起在店里喝酒,突然聽見一聲巨響,“以為有槍擊案,出門一看,四周火光沖天,旁邊賣汽車零件的地方被燒了?!?仔細再看,發現街上涌入許多拿著棍棒的蒙臉民眾,正在攻擊整條街的每家商店。

  Tony說,入夜后,搶劫活動更加不可收拾,明州州長沃茲緊急發推稱,“南區湖街一帶極端危險,為了安全,請大家離開該地區”,他還呼吁州民,“你們可以借著示威將憤怒化為行動,但請以和平、安全的方式進行,保護自己與身邊人”。但這似乎并沒有什么用。

  5月30日,明州開始實施宵禁,明州大學整棟樓的商鋪都用木板封起來了。當晚8時,警方用催淚瓦斯驅散示威者。市民們待在家中不敢出門,這反而給了餐飲業另一條“活路”?!暗谝惶?點鐘宵禁,我們堅持送外賣到7點半,第二天,高速封了,外賣訂單一下子猛增,一天接了300多單,外賣送到11點40分才打烊?!?

  Tony告訴《新民周刊》記者,那幾天也很后怕,基本是用生命在送餐,上班也在租車行租了便宜的車子,害怕被砸,最沒底的是,如果你的店被砸,明州警察來得很慢,很多被打砸搶燒的店鋪,都是事發后兩三個小時才過來的。

  6月2日開始,明州的示威游行逐漸趨于穩定,主要以和平抗議為主。Tony說,這兩天送外賣基本沒有受到很大阻力,附近的店鋪也陸續開放。只不過,示威游行開始向全美蔓延了。


我仿佛經歷了世界末日


  很快,沖突暴風眼的中心,就迅速擴散了。

  據美國《紐約時報》報道,連日來,明尼蘇達州的抗議活動已蔓延至全美140多座城市,至少8個州以及華盛頓特區為應對示威調動國民警衛隊。白宮外,部分示威者與特勤局人員和警察激烈對峙;白宮內,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推特上火力全開,威脅用“最兇的狗、最可怕的武器”去對付外面的抗議人群,并將矛頭直指“極左翼勢力”。

  6月6日,在紐約,大量民眾走上街頭,一位32歲的律師瑟拉對美國媒體表示,這是弗洛伊德事件以來她第一次參與抗議活動,“我意識到單靠寫文字和發帖已經不夠了,你必須穿上行軍靴參與游行?!?

  “宵禁根本禁止不了示威者,最受苦的還是老百姓,把我們鎖住了?!奔~約中餐廳老板Leo告訴《新民周刊》,6月1日起,示威游行就成為紐約的主旋律,在中央公園附近,常常見到游行的隊伍經過。玻璃碎掉的巨響,沖天飛起的火光,這幾天,Leo仿佛經歷了世界末日。

  4月中旬剛剛挺過疫情重新開張的中餐館,在混亂場景摧殘下,再次被迫關閉了堂食。盡管政府出臺了針對餐飲行業的補助措施,但每月一萬五千美元的房租,讓他有些絕望?!瓣P店這幾天零收入,房東打了折,三個月房租便宜了五千美元,但有什么用,未來什么樣真的沒把握?!?

  Leo本想著靠外賣“自救”,發現也行不通?!氨緛硐挛缥妩c開張,晚上九點打烊,宵禁之后,八點就要收工,七點半就停止接客。滿打滿算營業時間只剩兩個半小時。前天一晚上就接了兩單外賣?!盠eo一邊承受著即將關門歇業的打擊,一邊還擔心店鋪會不會被示威者砸壞。

  “前幾天,我在樓上看到了三四百人的示威隊伍,心里一驚,好怕他們突然對著我們的玻璃一通亂敲,好在是和平示威,很快就走了?!?Leo長舒了一口氣,他不是沒想過放棄,畢竟處在現階段,撕毀合約房東也不能追究違約責任。但這間餐館就像他養大的孩子一樣,不負責任地半路丟棄,他說服不了自己。

  “雖然所處的地段十分有前景,以我們悲觀的態度,撐到年底境況可能也不會好轉?!迸cLeo一樣,大批中餐館店主,都做好了長期應對的準備。但大家很納悶的是,這次大規模的抗議,示威者好像沒有一個最終的訴求,大家應該不只是釋放憤怒,他們最終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審判這個白人警察,問題不難解決,目前,白人警察德里克·肖文在被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開除后,已經被檢方指控認定涉嫌三級謀殺罪和過失殺人罪。如果要求司法改革,可以拿手上的選票進行抗爭,打砸搶燒反而讓人覺得沒道理可講了。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與《華爾街日報》公布一項聯合民調結果顯示,80%的美國人認為近來美國局勢已經失控,只有15%的人認為該國局勢已經得到控制。當然,民調結果也因受訪者支持黨派不同而存在差異。81%的民主黨支持者稱他們更關心弗洛伊德之死,而共和黨支持者的這一數字只有29%。

  種族問題向來是美國大選的議題之一。發生在大選年的弗洛伊德事件自然成為了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博弈的戰場。民主黨借此也紛紛表態,佩洛西說,“這真是一場悲劇。這是一種犯罪?!泵绹翱偨y奧巴馬也表示,弗洛伊德之死“發生在2020年的美國是不正常的”。

  而華盛頓市長鮑澤爾也走到抗議者中間,她說:“我們不希望聯邦政府也這樣對待其他美國人?!贝饲耙惶?,鮑澤爾要求聯邦政府撤走來自華盛頓以外地區的國民警衛隊。鮑澤爾還在社交媒體上寫道,“在這里我們說‘不’,到了11月份,我們就會說‘下一個(總統)’”。


種族歧視 絕非小事


  種族歧視,這絕非是小事。因為這涉及在美國要求極其政治正確的話題。

  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研究員唐慧云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表示,種族主義是美國毒瘤,有著周期性發作的特點。在歷史上奴隸制度,黑人沒有享受應得的權利。后種族時代,雖說種族剝削不存在了,但存在隱性的種族歧視,比如名字、膚色,大家都會戴上有色眼鏡。

  Tony說,自己經營的餐廳有三分之一的客戶都是黑人,大部分黑人客戶很友善,但也有小部分態度惡劣。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疫情發生后,很多人吃不上飯,常常有黑人冒充外賣司機來取單?!拔覀儗嵭辛藢沃贫?,黑人不愿意對單,直接把店里的桌子和椅子掀翻了,還倒了一杯可樂在櫥窗玻璃上,后來看到警察亮燈了,他們才加油門跑了”。

  示威游行發生后,平常友善的黑人朋友也似乎開始“脾氣很大”?!拔覇栠M出餐廳車庫的黑人管理員,能不能讓運貨的車子開進來,他就沖著我吼叫,發火,還拿起一把工具刀,扔向我們,似乎很難冷靜下來?!笔聦嵣?,在美國,少數族裔在各領域遭受全方位的歧視。

  唐慧云認為,這與美國的貧富差距異常嚴重不無關系。過去30年間,美國最底層50%的家庭財富凈增長基本為零,2018年貧富差距創50年來新高,最富有的10%家庭占有美國全部家庭凈資產的近75%。而美國有3970萬貧困人口,每晚至少有50萬美國人無家可歸;有6500萬人因醫療費用過高而放棄治療。

  由于種族歧視以及教育水平的差異,美國黑人在就業與收入上也與白人天差地別。

  根據EPI數據,2015年黑人和白人之間的時薪相差26.7%,當時白人時薪為25.22美元,而黑人的時薪只有18.49美元。而在40年前,這一時薪差,還只有18.1%。美國賴斯大學教授道格拉斯·布林克利說:“我們的市民生活可能會開始分崩離析,因為每個人都生活在火藥桶里?!?

  唐慧云還指出,新冠肺炎疫情造成的沖擊,進一步惡化了少數族裔在生命健康權上面臨的各種不公??茖W研究表明,基礎疾病與新冠病毒感染之間呈現高度的正相關,而非洲裔長期被邊緣化罹患中風、心臟病、癌癥等重疾的比例一直在高位徘徊。因此,這類人群在面對病毒時也更加脆弱。

  值得慶幸的是,當抗議活動還在繼續,終于有人開始擔心:新冠病毒可能借機傳播。6月4日,紐約州長科莫與明尼蘇達州州長蒂姆·沃茲呼吁,曾參加過抗議活動的人都應該去接受新冠病毒檢測。而明尼蘇達州國民警衛隊在9人出現癥狀后,計劃對7000名人員進行新冠檢測,這可能是新冠大流行的前兆。

  這一說辭看上去沒有問題。但對于下層貧民而言,在疫情暴發階段,多數人實際上是不具備進行新冠檢測的資格的。依據美國的貧困標準,美國貧困率為12.3%。但現實是,40%的美國人拿不出400美元的緊急支出。

  檢測費用尚且無力承受,治療費用更是難以想象的天價。進入6月,美國新冠病例已經高達192萬例,死亡達110179例,拐點仍未出現。由于美國早期并未采取有效的檢測、隔離、治療工作,當前疫情基本已經處于失控狀態。全面暴發的現狀更沒有得到絲毫改善。

  嚴峻的疫情和社會形勢,仿佛在警醒著美國的政治領導人:是時候停止疫情政治炒作,打破族裔藩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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